第(1/3)页 玄衍真人坐化第三日,夜,沉如死水。 铅灰色的乌云层层叠叠,将整片天幕遮得密不透风,无半分月光,无一颗星辰,天地间只剩无边黑暗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 钱府后院,那棵老槐树落尽了繁叶,光秃秃的枝丫扭曲伸展,如同无数双枯瘦的鬼手,直直抓向漆黑的苍穹,夜风穿过枝丫间隙,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,似哭似叹,满是悲凉。 叶无道斜躺在老旧的藤制躺椅上,身上裹着苏小小亲手缝制的灰色长袍。 衣袍针脚细密绵软,领口袖口都包了边,左胸口那朵槐花刺绣,隐在沉沉夜色里,看不清银白花瓣与淡黄花蕊,可指尖轻轻抚过,便能触到层层叠叠的针脚,那是苏小小一针一线,缝进岁月里的温柔与牵挂。 苏小小端着温热的药汤,从厨房缓步走来,步履轻缓,生怕惊扰了院中沉寂;白夜纵身跃上屋顶,身姿如夜枭,横剑于膝,周身寒气内敛,彻夜守夜,不敢有半分松懈;林枫坐在廊下门槛上,指尖握着细布,一遍遍擦拭着手中长剑,剑身寒光内敛,映着他眼底的复杂心绪。 四下一片静谧,唯有夜风卷动落叶的轻响,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。 叶无道望着头顶漆黑的天幕,浑浊的眼底空茫一片,轻声开口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:“醉仙人。” 无人应答。 只有夜风穿过槐树枝丫,卷来一阵寒凉。 他又唤了一声,声音更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醉仙人。” 依旧,没有回应。 再也不会有那个懒洋洋、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,嗔怪着回他“吵死了,老夫睡了三万年,又被你吵醒”;再也不会有那个白发白须的老人,在他神魂深处嬉笑怒骂,在他绝境之时,出手相护。 胸口之内,混沌、秩序、生命三枚神印,微微泛着柔光,金、银、暖三色光芒交织流转,如同平稳的呼吸,可那个寄居在他神魂里三万年、陪他走过最黑暗岁月的老酒鬼,是真的不在了。 残魂散尽,魂归天地,再无重逢之日。 叶无道缓缓闭上双眼,眼角一滴滚烫的泪珠,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,缓缓滑落,淌过沟壑般的纹路,流进耳际,带来一片刺骨的冰凉。 前两日,他强撑着心绪,不曾落泪。 直到今夜,这份压抑到极致的思念与悲痛,终于再也无法克制。 这是醉仙人彻底消散后,他第一次,放声痛哭,哭尽了所有的不舍与心酸。 许是思念入髓,许是宿命牵引,他渐渐陷入梦境。 并非刻意为之,而是那缕消散的残魂,拼尽最后一丝力量,闯入了他的梦境。 梦境之中,一片混沌虚空,脚下无地,头顶无天,四面八方皆是白茫茫的雾气,浓稠翻滚,望不到边际,静谧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 叶无道孤身站在这片虚空之中,满心茫然。 下一秒,雾气翻涌,一道身影,缓缓浮现。 那不是他熟悉的、白发白须、仙风道骨却又嗜酒如命的醉仙人,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少年。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,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,袖口磨出层层毛边,衣襟上沾着几块暗沉的血渍,早已干涸,透着岁月的沧桑;头发随意用一根旧木簪束起,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,被虚空之风拂动,轻轻飘摇;脚上穿着一双破旧草鞋,右脚鞋尖破开一个大洞,大拇指露在外面,指甲泛着青黑,显然是旧伤未愈。 可偏偏,少年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,是纯粹的金色,璀璨如星辰,深邃如星海,明明是稚气未脱的少年脸庞,眼神却沧桑悠远,仿佛看过了万古变迁,历经了沧海桑田。 嘴角微微上扬,挂着一抹散漫不羁的笑,似是洒脱,又似是对世间万物的嘲讽,手中提着一个老旧的酒葫芦,葫芦表面被摩挲得发亮,系着的红绳早已褪色,变成浅淡的粉白,透着岁月的痕迹。 少年仰头灌下一口烈酒,擦了擦嘴角,转头看向叶无道,眉眼一挑,那抹熟悉的散漫笑意,瞬间击中了叶无道的心魂。 “小子,才过几日,就不认识老夫了?” 叶无道浑身一震,僵在原地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,声音颤抖:“你是……醉仙人?” “不然呢?这虚空之中,还有第三个人不成?”少年哈哈大笑,又灌了一口酒,随手将酒葫芦别在腰间,双手抱胸,歪着头打量叶无道,看着他满头枯白的发丝,满脸的皱纹,眼底闪过一丝心疼,随即又被笑意掩盖,“老夫年轻的时候,可是风华绝代,比你这小老头,帅多了吧?” 若是往日,叶无道定会与他斗嘴,可此刻,他满心都是酸涩与悲痛,只怔怔地看着少年,看着这张年轻稚嫩、却刻着熟悉灵魂的脸庞,哑声问道:“这是你……三万年前的模样?” “不止三万年前。”少年收起笑意,眼神变得凝重,盘腿坐在虚空之中,雾气在他周身环绕,拍了拍身侧的位置,“过来坐下,老夫今日,要跟你讲一段,尘封十万年的往事。” “关于老夫,关于你娘,关于那灭世的墟,还有你身上,背负的万古宿命。” 叶无道缓步上前,在他身侧坐下,心绪翻涌,屏息凝神。 少年解下腰间酒葫芦,仰头痛饮一口,随手递给叶无道,语气散漫:“尝尝,老夫珍藏的烈酒,世间独一份。” 叶无道接过葫芦,仰头喝下一口。 烈酒入喉,辛辣刺骨,灼烧着喉咙与胸膛,呛得他不住咳嗽,眼眶瞬间泛红。 少年见状,放声大笑,笑声在虚空之中回荡,悠远苍凉,带着无尽的唏嘘,仿佛跨越了万古时光,从遥远的上古时代传来。 笑罢,少年眼底的笑意彻底散去,只剩下无尽的沉重与沧桑,声音低沉,缓缓开口:“世人都以为,老夫只活了三万年,实则,老夫生于混沌初开的上古时代,至今,已活了整整十万年。” “十万年前,九天九界尚未分离,人、妖、魔、仙、灵各族混居,天地灵气充沛,万灵共生,而九天之上,有九大天师,执掌九大神印,镇守九界,维持天地平衡,护佑万灵安宁。” “老夫,是第九代混沌神印天师,也是第九任执掌者。老夫的师父,便是第八代天师,待师父将混沌神印传于老夫之时,那灭世的怪物——墟,已然苏醒。” “墟,生于混沌黑暗,无魂无智,唯有吞噬万物的本能,它吞噬天地,吞噬生灵,吞噬一切存在,初代至七代天师,为镇守墟,尽数战死,魂飞魄散,万劫不复。” “老夫接手之时,九界早已支离破碎,生灵涂炭,哀鸿遍野。老夫师父,拼尽毕生修为,以神魂为锁,以血肉为印,强行将墟封印,可他也知道,这封印,撑不了万古,早晚有一天,墟会破封而出,再次祸乱九界,吞噬天地。” 少年说到此处,端起酒葫芦,狠狠灌下一口烈酒,酒液顺着嘴角溢出,滴落在虚空雾气之中,瞬间消散。 第(1/3)页